过年的味道
2017年2月2日
16年入住了新房,老家有入住新房的第一个春节要在新房里过的讲究,说是要暖房,装修完后父母也还都没有来看过,于是今年春节把他们接到了上海过年。房子一室一厅,我和爱人睡房间,父母睡沙发床,又买了个折叠单人床给弟弟睡,也算凑和。父母从老家带了一大堆菜,有土鸡、咸鸭、花生、糯米圆子、蛋饺、鱼、排骨、牛肉和鸡蛋等等。上海春节不准放鞭炮,也没啥喜庆的样子,母亲便说上海没什么年味,而我说,年味就在这菜里。这些菜只有家乡才有,只有过年时才能聚的这么齐,这么多。。。
记忆中的年味应该是从腊月里杀猪开始的。猪养了一年,到年关的时候已是白白胖胖,先烧好开水,准备供猪洗澡脱毛的大浴盆,再磨好刮毛刀,杀猪刀及种器具,再在地上放个干净的脸盆,一切准备妥当好之后,长的肥头大耳的杀猪匠进了猪圈,揪起猪的双耳往外拽,猪好像闻到了杀猪匠身上的杀气一样,嗷嗷叫地死活不愿意出来,屎一坨坨地拉出来,真的是叫吓出翔来,杀猪匠一看不好对付,拿着一个铁勾直接往猪头上一勾,猪便被拖出来了,那嗷嗷地叫声刺耳地把院外树上的麻雀都吓跑了一片,拖出来后首先把它五花大绑一番,再架到板凳上,头朝下,地上放上干净的脸盆,杀猪匠拿起明亮亮地杀猪刀,十分利索地往猪脖子那么一捅,那鲜血像破了坝的河堤一样喷了出来,这时候猪从嗷嗷叫也改成像打起了呼噜来了,血水在脸盆里泛起了泡沫,很快便张满了一盆,猪也没动净了,于是把它放到盛好开水的大浴盘里洗澡,脱毛。别看猪平时脏兮兮地,洗个澡刮完毛后比敷过面膜后的女人的脸还要白里透红。洗干净后就开始开肠破肚,整理出猪肝,猪大肠,五花肉,小排,大排,猪脚等等,一部分送送亲戚或卖给村里人,一部分再腌制下,剩下的一部分就用作过年的菜了,可以做出各种肉丝炒菜、红烧排骨、猪血豆腐、排骨汤,包饺子等等。猪养的又肥又大,预示着来年全家都丰衣足食。
过年要有鱼有肉,鱼也是有人养殖的,每个村里总会有一个鱼塘,到了腊月里,就开始捕鱼了,早些时候,用一张长长的鱼网,横跨鱼塘两边,每边各三五个壮汉,将网在一边下好,然后拉起网从鱼塘的一边向对面一边拉去,只见水面上开始泛起零星水花,不时能看见白色的鱼肚翻出水面,再跌入水里,拉到一半距离后,鱼网已经蹦的像一张弓一样,越拉越沉,跃出水面的鱼越来越多,泛起白色的水花此起彼伏,噼里啪啦,拉网的人越来越越吃力,走的越来越慢,快到终点时,鱼网内侧的水面尽是白色的泡沫,养了一年的鱼就被鱼网一直拉到了岸上,都是大个头的鱼,每条都是活蹦乱跳,活力十足,每条鱼都是张着大嘴不停地吸气,这时就开始收拾战果了。这种方法很费劲,鱼也容易漏网,这些年都改用电网捕鱼了。首先把鱼塘的水放掉一大半,待水深不足膝盖时,人下水用电网捕鱼,鱼碰到电网后,就立刻被电的七荤八素飘了上来,人就在水里捡现成的了,但只要过一会儿鱼碰到水后就又恢复正常了,所以不会影响口感。村里每家都会买上好十多条鱼,留一两只过年做红烧鱼,其余的腌制后做成咸鱼。可以吃到来年春天,这也象征着连年有余。
到了年二十九这天,就得为年夜饭准备很多菜了,其中有两道菜也只有在年夜饭上能见着,一是圆子,二是蛋卷。
圆子分两种,一种是用糯米圆子,先用大锅将糯米煮熟,再切好肉沫配点姜葱蒜叶搅匀,准备好后将糯米和肉沫混合搓成一个圆球形,大小比乒乓球略小一点,搓的时候手上要沾些鸡蛋清,这样防止散掉。另一种圆子,将芋头煮熟后与糯米面混合搓成球形,大小跟红葡萄差不多。搓好后就可以下锅油炸了,通常是母亲搓圆子父亲烧火。还是得在大锅里盛满油,大火烧煮沸腾后就可以将圆子下锅了,经过油炸后的圆子,个个都是饱满健壮,我站在锅边第一个品尝,糯米圆子金光灿灿,香脆滑口,芋头圆子香甜娇嫩,吃到嘴里软软的,糯糯的。这还不是它最美味的时候,等它冷却变硬后,每天中午再放到饭锅里蒸,出锅后,那盛满一碗金黄色的芋头圆软软地堆在一起,散发着腾腾的热气,筷子小心地夹起来送进嘴里,咬下一口后,剩下那半边被咬走的那一边缘还依依不舍地留着几丝翘向嘴边,嘴里那一口还有点烫,一边嗦着舌头就吧唧吧唧地把另一半也吃了。这圆子是美味,也是讲究,无论是自家吃,还是招待亲戚,都必须上桌,这象征着一家人每年都团团圆圆。
有金黄色的圆子,就得提金黄色的蛋饺了。母亲一般是在年二十九的晚上制作这道菜,首先准备一个不锈钢勺和一个煤炉,用来摊蛋饺的皮,再准备搅匀好的鸡蛋和肉馅。先将汤勺放于煤炉上烤,将一块肉皮将铁勺底部抹一抹,防止鸡蛋粘在上面,接着将鸡蛋清倒入少许到汤勺内,翻滚一圈,继续烤,一个蛋饺皮就成形了,接着用款子夹少许肉馅放入饺子皮里,再用筷子把蛋饺皮合上,一个蛋饺就算制作完成了,当然这时候的蛋饺还没煮熟,还不能吃,得等到年三十那天,放到饭锅里蒸熟。出锅后,那蛋饺每一个都是金光灿灿,活像个金元宝一样,象征着来年财源滚滚。
除了这些富有寓意的传统菜肴之外,鸡肉也是必须要准备的,年二十九这天,父亲在鸡舍里会各挑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杀好洗净后当晚就开始炖汤,但当晚是不准吃的,得等到年三十这天一早,父亲弟弟和我一起贴春联,母亲再将炖好的老母鸡撕开下鸡汤面。等春联贴好了,鸡汤面也做好了。家里散养的鸡,一年才长熟,开锅后香飘四溢,汤里浮着一层金灿灿的油,鲜美无比。
母亲负责给全家盛面,我一个鸡大腿,弟弟一个鸡大腿,父亲鸡身,母亲是一些边边角角的鸡骨头。中午再将杀好的公鸡切成块做红烧鸡,家里的散养鸡,再配上母亲的厨艺,隔着好几户人家都能闻到我家的香味。母亲看着烧了差不多时会从锅里夹起一块给我,问我烧没烧熟好不好吃,我直接用手拿着鸡块末端的骨头上,将肉塞进嘴里,这红烧鸡肉质细腻,纤滑的鸡肉在牙齿轻咬下顺滑地脱离原先包裹着的骨头,极富弹性的肉质在嘴中被细细地咀嚼,香气和咀嚼发出的细微声响,把我家的狗馋的在我脚边直哀叫打转。
现在长大了离开了乡村居住在城里,没有了大锅,没有煤炉,没有不锈钢汤勺,没有家里的土鸡,也没有母亲那般烧菜的手艺,城里也不能放鞭炮,想自己手写个春联都买不到红纸,幸亏父母从老家带来了这么多菜,把老家的年味带到了城里,让我感受到了过年的味道。这过年的味道,就是丰收的味道,是妈妈在厨房做那些好吃的味道,是走亲访友的客套,是七大姑八大姨的唠叨,是表达对新年美好生活的向往,是一种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习俗,如果少了这个俗,就不叫过年,而叫放年假。
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推进,年轻一代对简单自由生活的追求,这年的味道也越来越淡。年夜饭越订越火爆,餐厅里东南西北菜应有尽有,但少了家里厨房的味道,少了父母亲的厨艺。工作太忙,嫌麻烦,不会,污染环境,条件有限,过年的习俗越过越少,过年的味道也越过越淡。
但我依然有个美好的愿望,当几十年后,我和妻子两鬓斑白时,在年夜饭的桌上仍然有热气腾腾的圆子和蛋饺,我吃上一口时,我能回想起我的故乡,我的父母,我的童年,我的家族,我曾经过过的年,我的孩子们也能够知道这些菜的寓意,也能够享受当下过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