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4 · ⏱ 14 分钟

2011年1月,我从技术部转岗到产品运营部,开始参与X公司本地微博平台的产品和运营。做程序员那段时间,我越来越希望研究用户和产品,贴近业务,而不只是接需求、写代码。此前因为一次网站改版,我连续跟踪数据并将分析结果提交给管理层而获奖,这段经历也让我萌生了做产品的想法。恰逢公司成立产品运营部负责微博平台项目,我便主动申请了转岗。

当时的我确实很兴奋。刚工作没几年,我已经不甘心一直做一个接收需求、完成开发的程序员,开始主动关注用户和产品,希望真正参与业务。这次转岗给我的收获,远不只是最后有没有做成一个产品。它让我第一次走出技术岗位的边界,开始接触用户、运营、推广、产品讨论和业务共创,也让我从“把事情做出来”,慢慢开始思考“这件事情为什么要做、应该怎么做”。

我进入产品部以后,每天是给各机构和名人开微博

2010年9月,微博平台正式上线。作为一家背靠大型传统报业集团、拥有传统媒体品牌和丰富本地资源的新媒体公司,它一开始就把政务微博作为突破口,迅速推动如上海市海事局、上海市防汛办等上海各级政府部门、街道、公安等机构入驻。到了2011年初,我转入产品运营部时,微博平台正在快速扩大政务微博的规模,我第一次真正参与到一个互联网产品从推广、社区运营到产品规划设计的完整过程里。

当时的微博平台,其实并不只是一个政务微博平台。除了政务机构入驻,平台还提供独家报道、突发报道、评论、访谈等内容栏目;在产品形态上,也同步推出了WAP、iPhone、Android和短信等移动版本。

从今天回头看,这套产品设计其实已经包含了当时公司对互联网转型的一种完整想象:既要做新闻内容,又要做用户社区;既要连接政府,又要服务普通用户;既要做PC端,又要布局移动互联网。

那时候我的很多工作有些琐碎。政务微博刚开始推广时,我们需要一家一家联系政府部门和基层单位,协助他们完成账号注册、实名认证和基本设置。有些单位开通账号以后,还要打电话通知密码,设置头像和介绍,教他们怎么使用;为了方便对外推广,我们还准备了统一的演示账号,带到各个委办局现场介绍。

随着项目推进,入驻的政府机构越来越多,工作也从单个账号的开通,逐渐变成批量运营。街道、居委会、公安以及其他基层单位陆续加入。

从今天回头看,那其实是一项很典型的“平台拓荒”工作。我们做的不只是把账号注册出来,而是在帮助一批原本并不熟悉互联网的政府机构,逐渐进入微博这个全新的传播渠道。

而且从阶段性结果来看,这件事情确实推进得很快。

经过半年的推广,上海市大部分的区县和委办局,以及大量的基层单位、法院以及政府官员、警察和人民团体加入平台。为了提升这些政务账号的活跃度,平台也通过默认关注等产品机制,帮助新用户建立初始关系。

当时,微博平台在上海政务微博领域的影响力已经相当突出。复旦大学发布的《中国政务微博研究报告》显示,X公司的微博平台在上海官员微博和政务机构微博的注册中都占有很高的比例。

这些结果在当时非常漂亮。

从一个传统媒体互联网化项目的角度看,我们正在快速扩大平台的影响力,甚至已经形成了一定的领先优势。

政务微博越做越大,但一个真正的问题开始浮现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政府部门、街道、社区和公共机构入驻,平台上的账号数量虽然不断增加,真正沉淀下来的内容,却主要还是政务通知、工作动态、活动信息等,且大家都刚开始接触微博,以及政府信息发布的严肃性,这些内容都很生硬。它们首先满足的是政府机构自身的信息发布需求,而对于普通上海网友来说,这些内容和自己的日常生活到底有多大关系,用户为什么要关注、为什么要回来,似乎并没有随着账号数量的增长一起得到答案。

为此,产品运营部发起了多次业务共创和头脑风暴。有人认为微博平台没有明显的特色和差异化优势,不太适合年轻人,也没有找到让用户自主增长的方式。公司内代表年轻人群体的实习生们参与了调研,反馈也很直接:内容太严肃,缺少鲜明特色和代表人物;年轻人真正关心的大学生就业、旅游攻略、文化娱乐、购物等内容不足;部分账号互动不够,自动回复痕迹明显,一些推荐的意见领袖影响力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还有人指出,微博平台虽然有实时路况、交警信息、有奖爆料、学说上海话等比较有特色的内容,但整体知名度不高,页面体验也比较普通,用户很难形成鲜明的上海印象。有用户甚至说,进入平台以后“找不到熟悉的人,也不知道去干嘛”。

这些反馈让我印象很深,因为它们已经不再只是对页面和功能的抱怨,而是在追问一个产品最基本的问题:用户为什么要来这里,来了以后又能得到什么?

这说明,当时团队已经开始意识到,所谓“上海特色”不能只是把页面换成一个上海的视觉风格,也不是拉很多上海政府机构账号,而应该真正进入内容、人物、活动和用户关系。

也有人直接提了一个问题:

“我们是给上海政府做的微博,还是给网友做的微博?”

现在回头看,这句话可能是当时微博平台最核心的问题之一。

这也是我意识到,做互联网产品和以前写代码很不一样。在技术部,业务方提出需求,我负责把它实现;到了产品运营部,我开始参与社区运营和推广,参与产品讨论、业务共创,自己设计方案,甚至推动一些产品想法落地。我开始真正接触用户,也开始理解内容、运营、产品和商业之间的关系。

这种工作方式让我走出了技术岗位的边界。以前我看到的是一个页面、一段代码、一个功能;到了产品运营部,我开始看到用户、内容、运营和产品背后的逻辑。这次转岗虽然只有几个月,却让我从“把事情做出来”,走向“理解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开始重新认识X公司拥有的真正优势。母报集团的品牌、上海本地的内容资源、记者和编辑队伍、采访网络以及长期积累的公信力,本来就是非常宝贵的资产。但这些资源如果只是不断搬到一个微博平台里,并不会自动转化成用户价值。

问题已经被发现,但组织选择了继续“做更多”

如果问题已经摆在桌面上,接下来本来应该是重新审视产品定位,集中资源解决最核心的问题。但当时的实际情况,却更像是继续增加功能、增加活动、增加新的产品尝试。

那时候我们做了很多东西:微辩论、微圈、积分、微博秀、民调、微主题、微评选、微博报、微博墙,还有各种线上营销活动。新浪微博有什么功能,我们就要复制过来;互联网有什么新玩法,我们也要快速跟进。这但这些新产品并没有真正解决平台内容缺乏特色、用户缺乏兴趣的问题。微博还没有完全跑顺,LBS位置社交又成为新的热点,国外有Foursquare,国内有街旁。签到、位置社交、本地生活都成了新的风口。公司很快开始布局,项目立项,买了域名,也做好了页面效果图。

这些选择放在2010年前后的环境里,其实并不难理解。传统媒体正在受到互联网冲击,没有人愿意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改变未来的机会。

但现在回头看,问题也正在这里。

当一个产品的核心问题已经出现,却没有停下来重新审视方向,而是不断增加新的功能和项目,组织实际上是在用“做更多”回应“方向不清”。

微博项目运营几个月,年轻用户不足、内容缺乏特色、自然增长弱、用户留存不高等问题已经不断出现,团队也进行了多次共创和讨论。但这些讨论更多停留在页面改版、增加功能、优化细节体验等层面,并没有真正改变产品的定位和资源配置。

与此同时,新的热点不断出现,进一步分散了团队的注意力。

从今天看,这不仅是产品问题,也是组织问题。公司当时并没有强烈到足以推动彻底转向的危机感,传统媒体原有的品牌和业务仍然能够提供相对稳定的支撑。于是对中层和基层来说,最现实的选择仍然是把手头的事情做好,把项目推进下去,尽量不要出问题。

大家都在努力做事,但真正需要回答的那个核心问题,却一直没有被解决。

一个组织如果没有足够强的危机感,即使已经看见问题,也未必愿意为解决问题付出足够大的代价。

而我后来越来越明白,一个项目有明确的交付终点,但一个产品没有。功能可以不断上线,活动可以不断举办,真正需要积累的却是用户关系。

当问题没有被真正解决,组织很容易开始用“热闹”证明产品还在增长

我在产品运营部也负责数据的监控,我发现虽然微博的注册用户数、发帖数在增长,但有一个很刺眼的数据:前一周注册的用户中,近七天没有再次登录的比例高得惊人,也就是说新用户流失严重。

这个数字让我非常直观地意识到,平台表面的增长和真实的用户价值可能完全是两回事。我们确实不断有新的用户和流量进来,但用户并没有形成稳定的使用习惯。

传统媒体和互联网产品看待“成绩”的方式并不一样。账号数量、合作单位、活动规模、阶段性流量,这些都很容易成为可以汇报的成果;但用户是否留下、是否形成习惯、是否愿意自然地回来,往往没有那么容易在短期内体现出来。

我对这一点的认识,还有一个非常具体的经历。

当时市场部为了服务广告客户,做了一个叫“秒杀”的互动产品,通过看广告、答题、微博互动、秒杀奖品等方式制造社区活跃。某次广告项目结束后,市场部要求我提供参与该广告微博互动的所有用户,便于广告方抽取幸运用户。当我拿到广告方随机抽取的名单后,发现其中有若干名内部同事,于是本着内部员工不可获奖的原则,反馈让广告方替换内部同事。拿到新的名单后,我发现里面还是有一名同事,我又反馈给广告方。广告方后来调侃道:“你们原来是内部微博呀。”

这让我有点尴尬,但当时的情况确实如此。我们通过政务合作拉来了大量机构账号,通过与其他网站互相导流拉来新用户,甚至通过行政方式让公司员工邀请自己的亲朋好友注册。账号多了以后,接下来更现实的问题是,怎么让这些账号真正发微博,怎么让用户参与互动。

于是,我们设计了“微博小秘书”这样的自动回复机制,让用户发微博后能够及时得到回应;公司内部各部门的同事也会不断参与转发、评论和回复,尽量把平台做出一种活跃的氛围。

这些办法在当时都很正常,也确实能够让平台看起来更热闹。但现在回头看,微博平台遇到的问题,其实让我想起上一篇文章里写到的X公司网站。

当时的X公司网站,已经有数字报纸、新闻频道、房产、健康、专题、视频、直播等一整套产品,也在不断增加新的内容和功能,但“有产品”并不等于“有用户”,“有流量”也不等于“形成了用户习惯”。

一年不到,到了微博平台,这个问题又以另一种方式出现了。

我们解决了账号从哪里来,通过政务合作、网站导流和各种推广不断把用户拉进来;解决了平台怎么显得活跃,通过默认关注、活动、自动回复以及内部互动等方式,让平台看起来越来越热闹。但这些动作并没有真正解决一个更基础的问题:用户为什么要持续使用这个产品。

所以现在回头看,我越来越觉得,X公司网站和微博平台虽然是两个不同阶段、不同形态的产品,但它们背后其实有一个相似的问题:

平台可以不断建设,功能可以不断增加,流量也可以想办法获得,但如果没有真正找到用户持续需要的价值,换一个新的平台或渠道,问题依然会回来。

X公司真正需要改变的,可能不只是某一个产品,而是对“什么才是互联网产品价值”的理解。

微博平台推广数据

现在回头审视X公司新媒体转型

我不会说X公司没有努力。恰恰相反,从门户、数字报、视频、音频、直播,到微博、LBS、手机客户端,再到后来的微信公众号、短视频、小红书,X公司一直在尝试适应互联网的变化。这些尝试本身并没有错,问题在于,有一段时间,我们似乎把“互联网化”更多理解成了不断增加新的产品、新的渠道和新的项目,却没有足够坚定地把资源集中到公司真正拥有的能力上。更深层的问题,是整个组织的危机感还没有强到足以推动一次彻底的改变。高层其实已经能够看到微博平台运营中的一些问题,但没有及时调整战略和资源配置;中层发现了问题,也组织了大量共创、讨论和优化,却更多停留在局部改善,向上影响决策的力量有限;基层则更多还是按照任务推进,把事情做到合格、项目按时上线。于是整个组织看起来一直很忙,项目也不断增加,但真正能够持续改变方向的创新并不多。很多问题并不是没人发现,而是没有形成一股足够强的力量,把一个核心问题一直追下去,直到最终改变资源配置和战略选择。

还有一个我以前没有意识到,后来越来越觉得重要的问题,就是传统媒体自身的基因,也会成为互联网转型中的路径依赖。

母报集团是一家有着深厚历史积累的传统报业机构,它的品牌、公信力、记者队伍、本地信息资源,这些当然是X公司最重要的资产。但另一方面,几十年形成的媒体生产方式、内容判断和组织文化,也会影响一家企业如何理解互联网。传统媒体长期面对的是一个相对明确的传播关系:编辑部生产内容,记者采写新闻,版面进行筛选,读者接受信息。内容判断更多由编辑部完成,什么重要、什么值得报道,主要由专业媒体人来决定。

互联网则逐渐改变了这套关系。用户不再只是接受内容的人,而开始参与内容生产、传播和评价;一个年轻人的生活方式、消费体验、城市兴趣,未必需要经过传统媒体的判断才值得传播;一篇深度报道和一个普通人的真实记录,都可能在互联网平台上获得巨大的关注。

而X公司在当时的一些探索中,依然比较容易沿用传统媒体的思路。最典型的就是政务路线。政务资源对X公司来说天然容易获得,也能够迅速形成数量、影响力和阶段性成果,所以无论是微博平台,还是后来的其他互联网渠道探索,都很容易沿着这条路径继续走下去。政府部门愿意入驻,机构账号容易形成规模,政务传播也符合传统媒体长期以来与社会公共事务打交道的能力。

但问题在于,这条路线越顺,X公司就越容易偏离普通用户。

政务信息很重要,但它并不等于大众互联网需求;政府机构很多,也不代表年轻用户会因此留下;一个平台在政务传播领域做得很有影响力,也不意味着它能够形成一个活跃的本地社区。于是X公司在不断获得“资源”的同时,也可能在无形中离“大众用户”越来越远。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回头看,我会觉得微博平台的问题并不只是“微博产品没有做好”。更深一层,是X公司在互联网时代到底应该服务谁的问题一直没有被真正解决。是继续强化传统媒体擅长的政务和公共信息传播,还是把更多资源投入普通上海人的生活、兴趣、消费、文化和社交?这两条路并不是不能同时存在,但如果没有清晰的主次,前一种更容易获得组织认可和短期成果,后一种却需要更多试错和长期投入。

换句话说,传统媒体的优势有时候会变成它转型的障碍。因为它最熟悉的事情,恰恰不一定是互联网最应该优先做的事情。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X公司后来为什么不断尝试新的平台和新的产品,却始终没有形成一个非常强的大众互联网品牌。门户可以做,微博可以做,LBS可以做,公众号可以做,短视频也可以做,但如果底层的内容逻辑仍然更多来自传统媒体的判断,而不是从用户需求出发,那么换多少平台,最后可能只是换了一种传播方式,却没有真正改变与用户之间的关系。

所以,如果让我重新定义X公司当年的问题,我更愿意把它概括为:X公司完成了很多“互联网化”的动作,却没有彻底完成一次“互联网化的组织与用户观转变”。

传统企业真正的转型,不只是增加新的产品和渠道,而是重新回答几个最基本的问题:企业真正擅长什么,用户为什么选择你,组织应该把最稀缺的资源投入在哪里,以及哪些过去有效的方法已经不再适用于新的时代。

而X公司真正拥有的优势,其实一直很清楚:内容、品牌、人物、用户信任,以及对上海这座城市持续而深入的理解。

从母报体系后来出现的一些城市视频品牌,到民生服务品牌和热线品牌,这些后来形成影响力的产品,其实已经从另一个方向说明了X公司真正应该走的路。它们没有试图成为下一个微信,也没有重新造一个微博,而是把原本就擅长的采访、内容和公共服务能力,做成了用户能够记住的产品。

对于今天的X公司来说,也许最值得做的并不是重新建设一个属于自己的互联网平台。平台可以借,流量可以借助,技术也可以通过新的工具和AI不断补足,真正应该长期沉淀的,仍然是那些时间无法快速复制的能力。

如果今天让我重新负责一家传统媒体的新媒体转型,我也不会先制定一张新的产品路线图,而会先问清楚三个问题:我们最不可替代的能力是什么,用户真正愿意为什么选择我们,以及这些能力应该怎样借助今天已经存在的平台重新表达出来。答案确定以后,再决定哪些事情应该自己做,哪些事情可以借助外部平台,哪些事情值得长期投入,哪些热点只需要保持关注而不必跟进。

所以现在回头看,我越来越觉得,传统企业转型最危险的事情,不是跟不上某一个风口,而是在追逐风口的过程中,慢慢忘记了自己究竟擅长什么。

对于X公司来说,这个答案其实一直很清楚:

最懂上海。

后来很多年,我越来越坚信,一个企业真正能够留下来的,不一定是它曾经追过多少风口,也不一定是做过多少平台,而是它有没有把自己最独特的东西,变成用户愿意持续选择的价值。

对X公司如此,对我自己也是如此。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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